從小,我不曾想要做什麼高階職位的工作,只想做一個快樂的工人 — 每天釣魚、聽音樂、畫圖及聊天。少年時代,我的理想就是穿上一條工作褲,口袋放一本詩集。
我是這樣看我自己的 — 我是一個收藏小提琴的人。
圓滿的人生要有三百六十度,工作只是其中九十度,剩下的二百七十度,要用你的興趣、家人與社會責任來填滿。
人若是一張白紙,你要在上面畫什麼圖都可以,但人生如果被畫上格子,就只能寫字了。
上市也沒什麼好處,只是錢比較多而已,麻煩的事情也會比較多;就像娶多一些老婆,孩子生那麼多也麻煩,還是一個比較好。
有錢的要讓沒錢的佔便宜,大股東要讓小股東佔便宜,有能力者要讓無能力者佔便宜。
人賺錢的目的是為了追求幸福和福祉;賺錢本身並不是終點。
賺錢容易花錢難,錢要用了才是錢。
人一定要思考,到底我們追求的是什麼?你的幸福,要如何定義?
如果你人生的目的只是追求錢,那你整天盯著「銀行簿仔」就好了。
經營企業是手段,追求幸福才是目的。
做世界第一大廠,沒什麼意義;要就做世界第一好命的廠,才有意義。
我們有個很壞的觀念,以為只要經濟成長就是好的,其實經濟沒有成長不一定是壞事。
最理想的政府,就是「管越少越好、做越少越好」;政府存在的目的,就是主持正義,以及照顧人民。
我最大的資產,就是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去菜市場賣魚。我並不怕歸零。經營事業真正要害怕的,是沒把最壞的情況先想清楚。當你有這個打算時,整個人都會「勇」起來。
企業沒有永遠這回事。永遠存在的,將是我的博物館和醫院。這兩個存在就好了,剩下的都沒關係。
好的老闆,只需要做「目標管理」,看結果就好,其餘細節和過程就放手讓員工自己發揮,不必做「手段管理」。如果我今天告訴你怎麼做,明天你又會來問我,這樣我就得一直幫你處理事情,你的才能也永遠無法發揮。
我才不是老闆呢,真正的老闆是買我們東西的客戶。
將來如果我走了,不要為我造墓,辦一場音樂會就夠了。
大多數早晨,我都在海裡,如果天氣不好,我就在溪裡。我很喜歡破曉時分四下無人的大自然,那是個極美的時刻 — 自然的天空,海面的光影變化 — 真的是美。
人一但到了大自然裡,處理事情的心境就會不一樣。你會覺得自己平常在忙碌的,都是非常渺小的事情。但若每天待在辦公室,就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。
魚比人更聰明,驕傲的人不會知道自然有多偉大。
唯有接受自然的偉大,人才能學會「謙卑」。人類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受其支配,絕不能有「我是整個世界」這種驕傲的念頭。
在大自然裡,思緒會變得超脫,格局也會提升;不然,每天只會困在瑣碎的小事裡,難以自拔。
許多煩惱,其實只要退一步來看,就會發現根本沒有爭執的必要。當你能真正體會自然的偉大,心境也會隨之放鬆,即使面對死亡,也能坦然以對。
釣魚哲學
- 兩個餌,只釣一條魚就好。當你釣起一條魚時,另一個餌會自然掉落水底,吸引更多魚靠近。若一次釣兩條魚,反而會讓那個地方變得空蕩,最後魚也活不下去。這說明,對人要留餘地;在生意上,也要留些利益給別人,關係才能長久。
- 要讓每個人都能釣到魚,也就是建立互利互惠的共生關係。如果只有你釣到魚,別人都釣不到,那也不會快樂。大家都釣得到魚,才是最快樂的結果。
零與無限大
我從小就習慣用宏觀的角度思考事情。
我對讀書沒什麼興趣,數學也普通,直到數學課看到「躺下來的 8」— 代表無限大的符號 — 才讓我感到興奮。
從少年時代開始,遇到事情我總會先想:「如果把它放大,會變成什麼樣子?」再用那個放大的結果來思考現在。
我也不怕歸零。
很多人以為我沒失敗過,其實不然。
只是我跑得比別人快,所以表面上看起來沒失敗。1
其實,失敗的旁邊總有寶藏。
如果真的救不了,讓它歸零也沒什麼不好,這樣再出發反而更快。
有時候是禍還是福,端看心態。
與其悲觀,不如樂觀地歸零。
觀念很重要,只要換個角度想,困境也能成為轉機。
對我來說,事業很重要,更重要的卻是我的休閒時間。
我在家裡就是忙著拉琴、畫畫、讀書。光是這三樣,我的時間就不夠用了。
總之在生活裡,我不喜歡被人吵,我喜歡獨處時靜靜的思考。
如果一個人只是被工作綁住,忙到都沒有閒,一輩子的打拚,就非常沒有價值了。
這麼多年來,事業只是我人生三百六十度中的九十度而已,另外九十度是釣魚、與大自然相處,九十度是藝術,我對社會與環境的關懷,也是九十度。
這,就是我的三百六十度人生。
抽屜理論
整理抽屜時,如果只是挑出幾樣沒用的東西丟掉,通常只能清出兩成空間。但如果換個做法,把抽屜全部倒空,再只放回真正需要的,最後留下的往往也只有兩成。
這就是「抽屜理論」:徹底歸零、全部清空,只有經過這樣的篩選,才能回到原點,讓真正重要的東西自然浮現。
老鼠理論
我們看到家裡有老鼠,通常第一個反應就是用毒藥毒死牠,再來就是用抓的,捕鼠夾啊、老鼠籠啊,統統搬出來用。
我們看到家裡有老鼠,通常第一反應就是用毒藥、捕鼠夾、老鼠籠等各種手段想盡辦法消滅牠們。但老鼠很聰明,吃藥只有第一次,抓也只會上當一次。到最後,有人甚至不惜放火燒屋,只為了把老鼠趕走。
「老鼠理論」帶來兩個啟示:
第一,你要理解自然的原理 — 蓋房子就要容許一、兩隻老鼠的存在。善與惡、好與壞,本來就共存於社會,不可能完全純淨。我的集團有數萬人,也不是每個人都完美,但我選擇不去盯著壞的人,也很少嚴厲處分,因為好的人自然會影響壞的人。所以,要學會容忍一些不完美的存在。
第二,老鼠的數量取決於你給牠多少食物。家裡老鼠多,不要只怪牠們,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天天餵牠、隨意丟棄剩食。只要把食物收好,老鼠自然會一隻隻離開,因為沒東西吃了,牠們只好出去覓食。
賊不是自己愛做賊,是被環境逼出來的。
我常說,黑面琵鷺不會飛到台北,而是選擇曾文溪下游,因為那裡有牠們需要的食物,這就是生態的道理。同樣地,生活中若發生不好的事,與其怪罪他人,不如反思是不是自己讓它有機可乘。
在公司裡,員工離職,問題多半出在待遇或環境;員工做壞事,也要檢討制度設計是否有漏洞。當我們願意從自身和環境找原因,才能真正解決問題。
先利己,再利他
你們要了解,我這十幾年來在公司所做的一切,其實是為了我自己的快樂去做的。
一般人認為,我給員工股票是為了讓他們快樂,但事實上是給的人比較快樂喔!因為當我把錢給你,你會永遠認為許先生是好人,大家看到你就會說:「許桑,你做人有夠好!」
因此,也不要因為這樣,就認為我賺很多錢分給別人是「善意」。我賺的錢也不想分給別人呀!我是為了我的快樂,才在公司設立員工認股、分配盈餘種種制度,完全和「善」沒有關係。所以,我不是單純為了利他,是先利已才利他啦!
實在說,沒有人可以善良到把自己辛苦賺來的錢拿去給別人花,這是不可能的。可是,我從沒錢的時代把錢當做命,一路走來,會覺得其實錢只是讓自己活得幸福的一個手段。
若在很早期,有人要拿我的錢,我一定跟他搏性命。到後來,我發現若給你一些錢,可以換得我的快樂,也是不錯的事情。
錢,不一定要留給後代
我們通常會想到留一些錢給子孫,怎麼不會想說:「我們不要留錢,我們留一些大自然、好的文化傳統給下一代?」
我們要留給子孫的,不是錢,而是留給子孫自然的平衡。
我常講,一個人生活所需的錢其實不多,但如果開始比較「爸爸給你兩千萬,給我五百萬」,問題就來了。大家只盯著分配,其他都不管,無法協調時,甚至會為了財產反目成仇,找爸爸算帳,爸爸不在就找媽媽,完全忘了父母辛苦養育的恩情,只因為財產分配而變質。
所以現在很多家庭,父親過世後,必須先談妥財產分配,棺木才能下葬。我見過台南某知名企業家也是如此,棺木拖了很久才入土為安。
我有個朋友有三個兒子,辛苦一輩子買了三間房子,自己一間,大兒子和二兒子各一間,唯獨小兒子沒有。於是他退休後還在做工。有人問他:「為什麼還這麼辛苦?」他說:「如果不買一間給小的,我死不瞑目,小兒子會怨我一輩子。」我跟他說:「這很簡單,把另外兩間房子賣掉,大家都沒房子,不就沒事了?」這麼簡單的事他卻做不到。你看,人有時候比動物還傻。
飲水思源
事實上,我們能夠成功賺錢,自己的能力只是其中一部分,還需要許多看不見的條件和他人的配合。2
在原始環境中生活的人,反而會思考身邊的事物;而我們身處物質便利的現代,電話一拿就通、水龍頭一轉就有水,想要什麼幾乎都能馬上得到,卻常常忘了反思:「我們究竟是怎麼成功的?」
社會本來就不是理所當然地有路可走、有水可用。這些便利,大家都習以為常,甚至以為全靠自己厲害,才會只想著把錢留給自己的後代。
很多事情都是轉機
我常說,跌倒時,不要急著爬起來,先看看地上有沒有寶貝可以撿。多數人只會自怨自艾,覺得自己運氣不好,卻忽略了身邊的機會。
其實,人生難免遇到困難,但經歷一段時間後,往往能從中獲得寶貴的經驗。這不是要你樂於失敗,而是當有機會學習時,別錯過。
領導者是夢的推銷者和幸福環境的塑造者
我用人的第一個秘訣:讓員工好做事
不是「教你怎樣把事情做好」,而是「創造一個讓你把事情做好的環境」。
奇美很難得的一點,是沒有忘記做事業是追求家庭幸福的手段、沒有忘記每個人追求生活品質和幸福生活這個目的。我們追求的不只是錢,我們不是要拚第一,是要拚第一幸福。
我的企業不是很大,但我們有一個特色:「不是為了工作而工作,而是為了快樂、為了幸福。」這個目標,到現在我們都沒有忘記。
我用人的第二個秘訣:讓員工的待遇比別人好
重視人本,高薪養人。
無能的經營者只會靠減薪、壓低工資來控制成本。
真正優秀的經營者,會先從降低原料成本、提升售價著手,這些都無法改善時,才考慮工資。
我用人的第三個秘訣:讓員工的未來有保障
自 1973 年起,我就推行員工認股分紅制度:股票直接送給員工,期間所有配股和分紅的利益都歸員工所有。等到退休時,只需歸還本金,利息我也不收。短期看似吃虧,但長遠來看,大家成為「命運共同體」,公司賺錢,員工也能共享成果。
台灣已經到了「第三塊麵包」的時代
什麼是十九世紀思想家馬克思(Karl Marx)的「三塊麵包論」?
- 第一塊麵包象徵生命,基本需求,不吃會死。
- 第二塊麵包帶來快樂,讓人品嚐到幸福與飽足。
- 第三塊麵包如同毒藥,已經很飽的人再吃只會撐破肚皮,擁有太多反而害了自己,因此必須及時分享出去。
經濟發展也是如此。
- 第一階段:追求經濟成長,滿足基本需求。
- 第二階段:追求經濟成長的品質,提升生活品質。
- 第三階段:追求經濟成長的意義,追求文化與精神層面的滿足。
台灣如今已經相當富有,消費能力甚至不輸中東王儲。當我們能夠盡情唱歌、旅遊、欣賞大自然,代表基本的溫飽早已無虞。這個時代,錢更應該投入在文化上,因為文化在人類生活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。
回想我做囡仔的年代,台灣國民所得不到一百美金,如今已突破兩萬美金,成為全球相當富裕的國家。然而,雖然我們東西買得多,文化素養卻未見同步提升。反觀歐洲,甚至俄國,雖然經濟困難,音樂會卻場場爆滿,百姓即使粗茶淡飯,也願意為文化買單。
所以,台灣在經濟發展之後,下一步就是「拼文化」。
我經營企業的原則
1. 尊重生態
先了解自然,再去做加減。
以美國亞利桑那州北部的森林為例,當地原本只有約四千隻鹿。美國老羅斯福(Theodore Roosevelt)總統認為鹿數量稀少是因為狼群的緣故,於是下令大量捕殺狼群,導致狼的數量急劇下降。失去天敵後,鹿群數量暴增,一度超過十萬隻。然而,這種失衡很快引發災難:鹿過多,草和樹葉被吃光,甚至連樹皮也被啃食,樹木枯死,生態系統遭到破壞。最終,鹿的食物來源枯竭,數量反而銳減至八千隻,比保護前還要少。
羅斯福因誤判生態平衡而導致鹿群災難,提醒我們在干預自然之前,必須非常謹慎。
日本殖民時期第四任總督 兒玉源太郎 的副手、本身是留德醫生的 後藤新平 3,則在擔任台灣民政長官期間,提出「台人治台」的理念。後藤新平發現,即使在無政府狀態下,台灣人依然能夠自我運作良好。這就是以「生態學(Ecology)」思維為出發點的治理實踐。
秉持「生物學原則」,後藤新平還推動了「臨時臺灣舊慣調查」,深入了解在地風俗民情,並尊重本地傳統,作為施政與改革的基礎。
2. 嘴與鼻子理論:我有沒有辦法比別人少虧一點?
做三年生意,通常兩年會虧損,一年才大賺。如果別人三年都在虧(「土土土」),而我只虧一年(「土」),那我就贏了。
別人虧一百,我只虧五十,就還能活下來。
如果別人要撐過三天的困難,而我只需撐兩天就能熬過去,那就算勝出了。
我常說這是「嘴與鼻子理論」:水淹到嘴巴,還能呼吸;但淹到鼻子,就沒救了。關鍵在於,當別人快撐不住時,你能否讓自己只到嘴巴的程度,這就是我們要思考的生存之道。
3. 現場主義
主管應該坐鎮前線指揮,不該隨意離開。
就像戰爭時,指揮官必須親自到現場,因為只有親眼所見,才能發現地圖上看不到的山巒與海岸,做出最精準的判斷。
每週我都會到現場聽取第一線的聲音,其他的會議我一律不管,我就是這樣充分授權、下放權力、鬆綁限制的人。
我也常跟奇美的人說,若我的看法與你的主管不同,以你的主管為準。因為他才是現場負責的人。
別因為這條街上有狗在吠,就不敢挑東西進去叫賣
日本劍道有句話:「我讓你削我的皮,但我要砍你的肉;讓你砍我的肉,但我要斷你的骨。」
從一開始我就明白,做生意難免會受傷,重點是能否承受小傷,換取對方更大的損失。若只想自己毫髮無傷、卻要讓別人吃虧,這是不切實際的。說到底,就是怕失敗、愛面子。
製品 v.s 商品
一般來說,產品能上市,往往是研究室認為各方面都很完美才推出。
但這只是「製品」,不是「商品」。真正能被市場接受的,才叫商品。
很多人沒注意到:市場不一定接受最好的東西,這就造成製品和商品之間的距離。
技術人員做出的產品,追求專業上的完美:無瑕疵、不會故障,但往往沒站在消費者立場,只想做到最好。這樣生產出來的東西叫製品。
商品則是從市場角度出發,消費者要的是物美價廉,心裡想:「我用三年就想換了,為什麼要保固一輩子?」好的經營者會針對這種需求生產,這才是真正的商品。
會做生意的人,不做老虎讓人怕,要做傻豬讓人殺
日本人認為,「愚、鈍、根」是領導者的重要特質。「愚」是看起來憨厚,「鈍」則是不鋒利、不敏感,頭腦太聰明反而不適合領導。「根」代表韌性,能持續做一件事而不輕易放棄,不會喜新厭舊。
台灣俗語說:「會做生意的人,不做老虎讓人怕,要做傻豬讓人殺。」意思是,表現得憨厚,反而能贏得機會。你若傻傻出價,別人會覺得:「好啦,讓他賺一點。」本來能賺一百,讓你賺五十,這五十就是對未來的投資,為將來賺二百鋪路。
抓住一次機會,對生意而言,就是抓住未來。
奇美可說是一個「無文字的社會」
我是個很懶惰的人,可能全世界沒幾個比我更懶。我最怕聽冗長報告,常常跟同事説:「拜託一下,報告短一點。」奇美的公司文化就是少寫報告,能口頭三五分鐘講完最好。寫報告既費時又容易留下把柄,還讓我這個看的人頭痛不已。
我除了訂婚時寫過幾句話給太太,一生幾乎不寫字。我也沒有看公文的習慣,連〈公司法〉、公司章程都沒仔細讀過。
當然,奇美不是完全不用文字。像環保、國際 ISO 標準這些該做的事,我們都很認真;公司也早早電腦化,資訊透明、競爭力相關的文書都做得很好,年輕人用電腦溝通也很有效率。
但我們極力減少不必要的文書作業。我不要手段管理,不需要浪費時間寫書面報告,只要一句重點:「上個月虧損多少錢?」
人一生的時間實在很有限,拿來做事比較實在。別人問奇美怎麼能一個人做那麼多事?我說:因為不用寫報告,大家都能專心做事。
我欣賞莊子的無為而治,所以要「消滅管理」
人本來就很不喜歡被管。
管理這件事,真的越少越好。過度管理不僅成本高,還會拖慢整體效率。
想像一下,如果你太太去菜市場買菜前,必須先寫預算、回來還要詳細報告怎麼買、在哪裡買,這樣的生活誰受得了?最後只會讓人受不了,要跟你離婚。
人最舒服的狀態,就是天高皇帝遠。沒人管時,感覺最好!
所以管理的最高境界,就是讓人感覺不到管理的存在。
別把孩子「考」到笨
人的一生中,少年時期極其寶貴,怎麼能浪費在考試和背誦那些無用的知識上?
我念高中時就決定不再帶書包回家,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讀書要拚成那樣。不留級就好,這才是最有經濟效益的選擇。畢業證書大家都一樣,沒有人會在意你第幾名,頂多只問你是哪間學校畢業的。
從時間分配來看,考六十分就好了,代表你基礎都懂,邊際效益最高;考八十分也很好,因為你知道不足之處該怎麼補強。但如果追求一百分,就得準備到一百二十分。最聰明的人只考六十分,這樣才有更多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,睡覺、玩耍都好;考八十分的,還勉強有自己的時間;最可憐的是考一百分,整個人都賠進去了。
寫實主義
對我而言,藝術是自然的產物,是讓人看了、聽了都會感到美好的東西。以美術為例,最初就是為了把大自然的景象保存下來,讓人在家裡也能欣賞到雪景、山海的美,因此需要圖畫。美術的本質,就是描繪出能引發美感的景象。
十九世紀以前,畫家創作不僅為了自我欣賞,更希望與他人分享,讓觀者也能感受到畫中的情感。美有其普遍性,大家對美多少有共鳴,也有溝通的橋樑。重點是畫出來要讓人看得懂,而不是只表現自我,所以那時稱為藝術「者」,而非藝術家。
我雖然不是什麼大演奏家,但拉小提琴能讓人微笑,這就是藝術 — 讓人能感受到美好的藝術,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(Leo Tolstoy)在其著作《藝術論》(What Is Art?)中曾寫道:
藝術不是形而上學家所說的某種神祕「美」或「上帝」觀念的顯現;
Art is not, as the metaphysicians say, the manifestation of some mysterious idea of beauty or God;
也不是美學心理學家認為的人類釋放過剩精力的遊戲;
it is not, as the aesthetical physiologists say, a game in which man lets off his excess of stored-up energy;
它不是單純以外在形式表達情感,
it is not the expression of man’s emotions by external signs;
不是製造令人愉悅的物品,
it is not the production of pleasing objects;
更不是快樂本身。
and, above all, it is not pleasure;
藝術是一種使人彼此聯結的方式,使人共享同樣的情感,
but it is a means of union among men, joining them together in the same feelings,
並且對個人生命與人類邁向幸福與進步而言,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and indispensable for the life and progress toward well-being of individuals and of humanity.
當全世界都在炒作抽象派的時候,我反而去買古典寫實。
「有名」跟「好的」是兩回事。
有時候,是因為它的歷史價值讓人感動。
我的博物館只有一個精神:為大眾而存在。音樂要讓大眾聽得懂,美術收藏也要讓大家看得懂。
身後事,自然事
這篇 2003 年完成的《身後事,自然事》,正體現了許文龍「與大自然和諧共存」的核心信念。
「身後事」是華人社會的大事,為適合現代社會與環保的需要,政府與相關團體討論後訂立了《殯葬管理條例》。然而,社會上對殯葬風俗的改革也有一些看法與聲音,以下是我的淺見,敬請大家指教。
我對家中長輩的殯葬事宜,因兄弟姊妹繁多,只有十分之一的主張權利。但對個人的身後事,則堅持以環保、回歸自然、不干擾他人日常生活為準,不造墓、不做像、不發通知、反對舉行任何儀式。到時候,勞煩大家將這有形之軀燒一燒,無論是撒在山上做樹或草的肥料,回歸大自然,或是撒在海裡讓魚子魚孫吃,做為經常在安平港外釣不少魚的回報,我都會覺得是正常與合理的選擇。至於孩子是否要紀念我,如果高興在家擺張相片,我就很滿足了;如果要辦個音樂會,至親好友大家來唱好聽或快樂的歌,我是沒有意見。
由身後事,我想起另一件有關人和自然共存的例子。今年初太平洋周邊地區遭受 SARS 的侵襲,由於對 SARS 這種新病毒的超強感染力與毒性不了解,人類社會引起巨大的恐慌,目前疫情即將告一段落,但專家認為 SARS 病毒將永遠與人類共同存在,秋天可能再度反撲。
疫情過後,我們是不是能改變社會上普遍存在著的、對自然界力量的漠視與輕視?
人類常自詡是世界的主宰,但是把時間拉長到地球的四十六億年歷史,我們會發覺到,有許多生物以能適應當時環境而興起,也有許多生物因不能適應環境而滅絕。地球上各種生物不斷進行著物種興亡史,各種生物出現與存在的時間動輒以億或百萬年計算,以此標準來看,現代人類存在才約二十萬年,顯現人類存在的時間短暫。常有人強調「人定勝天」,但是如九二一地震瞬間釋放出可怕的能量,歷年來侵襲台灣的颱風更是暴風挾帶著暴雨威脅著人類,這種巨大的自然力量,以任何科學方式在廣大空間上皆無法消除其威力,顯得人類的力量其實很渺小。
深思過去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與干擾,特別是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後對化石燃料(煤、原油等)的耗用,在短短兩百多年,耗用掉幾憶年來從「太陽能」所轉換而成的大半能源,加速了地球的溫室效應。更由於不斷的擴展生活空間,不當的開發山坡地、超限利用山地,不當開拓公路,森林不能涵養水分與運滞雨水對地表的沖刷,結果加速土石流的發生頻率與災害強度。回到今天的主題「身後事」,華人的特有風水觀、在世子孫替先人營造華麗墓園風俗,更造成死人與活人爭地的情況,使原本狹小的活動空間更加狹小,不得不往郊區與山坡地發展,加速對自然的干擾與破壞。
因此個人認為,人的基本構造和行為與動物無異,只不過人有時尚講「人道」。人是大自然的一分子,必須以「順天者昌、逆天者亡」的態度,善待大自然、利用大自然、與大自然共存。留下一個適宜的環境給下一代,是我們最重要的工作與態度。